据中国造纸协会生活用纸专业委员会的数据,中国女性卫生用品的市场规模在2023年达到703.4亿元,其中卫生巾仍占主导地位。然而,从近期315晚会曝光的翻新卫生巾事件,到更早的卫生巾被检测出含虫卵、用劣质材料,以及长度争议,卫生巾的质量安全问题一次次刺激着女性的神经。
愤怒和担忧之外,越来越多女性开始在社交平台上讨论月经碟、月经杯等相较陌生的经期用品。在豆瓣小组“亚洲女性vs月亮杯(月经杯)”里,超过5000位成员答疑互助,拼团买月经碟,分享使用经验;而在小红书的几则数万高赞帖下,也有人表达强烈的不解和质疑:“好恐怖”,“处女用不了”,“麻烦脏手”,“不卫生”……

各种经期卫生用品(从左至右)
上排:布卫生巾、医用硅胶月经杯、医用硅胶月经碟
下排:一次性卫生巾、一次性卫生棉条、一次性月经碟
图片由受访者Yuming提供
除了卫生巾,女性还能怎么选?
置入式的经期卫生用品,是有害、难以使用的吗?
多元的经期卫生用品选择,对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?
一条找到了几位正在尝试放弃卫生巾的女性,
与她们聊了聊。
01 下个经期,我一定要换掉卫生巾

许泽瑜,20岁
许泽瑜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的大二学生,她已经用月经碟度过了她的十个经期。
去年5月,她网购了人生中第一个医用硅胶月经碟,兴冲冲地等待下一个经期的到来。“受不了了,我一定要换掉卫生巾。”长期受到痛经和卫生巾闷热的不适感的困扰,许泽瑜对这次可能改变经期体验的新尝试格外期待和迫切。
在6月经期的第一天,她带着用假牙消毒泡腾片消毒好的月经碟和医用指套,走进了宿舍楼的公共卫生间。回忆着预先看过的步骤教学,许泽瑜小心翼翼地下蹲,用双手将暂时叠起的月经碟放入体内。然而,月经碟并没有如网上所说,带给她无感的体验。在从卫生间走回寝室的几步路里,她感到月经碟正顺着阴道慢慢滑出来。
从下午5点到晚上7点多,许泽瑜跑了四次卫生间。“我知道要把月经碟卡在靠近子宫颈的耻骨上,但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感觉。”最后一次,她尝试推得更深,终于摸到了自己耻骨的位置。这次放好之后,许泽瑜没再有异物感,她成功了。

“Wavelet月潮”制作的经期用品介绍和置入方法科普图
图示中左为月经杯,右为月经碟
图片来源:“Wavelet月潮”小红书账号
受到个人经历和大学课堂上“环保”议题的启发,许泽瑜想到月经碟不仅比卫生巾更舒适,也是可持续产品,却鲜为人知。她找到同班同学钱雨菲、周品杉和另一位女生,组成了“Wavelet月潮”团队,开始探索和科普多元经期卫生用品。
来自北京的95后女孩Yuming如今也习惯使用月经碟。她的探索历程则稍显波折。

Yuming,27岁
作为环保爱好者,Yuming一直尝试换掉身边的一次性物品。从2020年夏天开始,她先后用过布卫生巾和月经杯。经过一年多的体验,她发现,布卫生巾实际使用起来要花很多的时间和维护成本——她需要把用过的卫生巾装进袋子里带回家,到家之后因为血已经干了,还得用水泡一整夜才能洗。“泡完之后就是一盆血水,当时我在家里住,爸妈看见就很崩溃。”
于是,Yuming决定再试试月经杯。她特意买了“新手友好款”,照着网上说的叠法试了20分钟,结果都因为体积太大没能放入。
去年4月,她在小红书上刷到分享月经碟使用体验的帖子,被“自动排血”的说法吸引,好奇地下了单。试月经杯的失败经历,让她这次有些紧张。不过,结果比预想顺利不少。她只花了10分钟就放好了。

Yuming买了一个小锅来专门消毒月经碟 每月经期第一次使用前,她会把月经碟放入水中煮沸

月经碟有医用硅胶和一次性版本
最让她惊喜还是传说中的“自动排血”功能。所谓的自动排血,是指当骨盆底肌放松(比如排尿)时,月经碟会短暂移位,让部分即将溢出边缘的经血流出,并且通常会在起身之后复位。“其实就是用拉屎的劲儿,使劲儿挤压你的核心。当时第一次听到血往下滴的时候我太惊讶了,还真能排出来。”
与许泽瑜和Yuming强烈的探索动机相比,将近45岁的符璧莹则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开始使用卫生棉条。

符璧莹,45岁
符璧莹是广东人,小时候家中有收看香港电视台的习惯。那时,只有五六岁的她在电视上看见一家海外品牌的棉条广告,第一次知道了这种卫生用品。但因为当时棉条价格相对偏高,购买渠道更少,她在月经初潮后的十数年里基本还是使用一次性卫生巾。
约六年前,璧莹去做志愿者,收到了一家以色列品牌的棉条作为纪念品,决定试试看。在此之前,她曾试过指推式棉条。或许是操作不当,她感到疼痛和强烈的异物感,便暂时放弃。导管式棉条用起来则要容易得多。第一次试用,璧莹发现经血会浸湿棉线渗到内裤上,因此她之后使用棉条都会垫一个护垫。
最近,她也在学习月经杯和月经碟的知识。相比棉条的4-8小时一换,月经杯和月经碟最长可在体内放置12小时。她希望能学会它们,让自己“更有安全感”。
02 从月经带到月经碟

1928年《妇女杂志》上的新式月经带广告 广告词中写道:“用过即可弃去”
璧莹 成长于 80 年代,小时候,她 会在家中看见母亲把月经带和其他衣服摆在一起。 “ 妈妈没有和我说这个是什么,但我知道这个是妈妈一定要用的东西。 ”
90年代初,璧莹第一次来月经。她的妈妈给她买了刚在市场上流行起来的卫生巾,教她怎么用。“我还记得牌子是安尔乐,挺贵的。”
当时的璧莹正处于中国市场上经期卫生用品新老交替的时代。一次性卫生巾诞生和兴起于19世纪末的欧美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中国从日本引入第一条卫生巾生产线,卫生巾慢慢为大众所熟悉。
到了90年代,恒安集团等本土企业生产的国产卫生巾流行于市场,卫生巾逐渐普及。相较于需要系在腰上的月经带,一次性卫生巾在当时的女性眼中是舒适、轻便和进步的。

Yuming高中的女生们参加校际排球赛
Yuming是在初三到加拿大读书之后,才知道卫生巾并不是唯一的选择。不论是在她所居住的当地女主人的家中,还是以白人孩子为主的高中里,女性几乎都会使用棉条,也没有什么月经期的行为禁忌。“上体育课,去水世界,她们都去。”在她们的观念里,月经期用棉条,是再自然不过、无需讨论的事情。
据大数跨境发布的《2025女性卫生用品市场洞察报告》,就全球范围而言,卫生巾仍占据主要市场,其次分别是卫生棉条和月经杯。其中,20-39岁的女性更爱使用卫生棉条;超过五分之一的20多岁到30多岁女性会采用月经杯,在所有年龄段中比例最高。
在亚太地区,棉条、月经杯的普及率更低;不过,近年来卫生棉条在印度和中国市场正快速增长。
回国工作之后,Yuming先后试用了进口和国产的两款棉条,但她发现适合白人的尺寸对她而言太大了,还是国产棉条用起来更加舒适。

Yuming现在也用导管式棉条
“不闷了”,是换掉卫生巾后的女性们共同的身体感受。
许泽瑜是学校西方语系的排球队队长。换成月经碟之后,她发觉自己痛经的情况减轻不少,能够在经期照常训练。此外,因为不再有出汗后卫生巾黏糊的不适感,许泽瑜在运动时感到更加自由。
对符璧莹而言,棉条让她不再有皮肤过敏的困扰,提升了经期的睡眠质量,也减少了一部分家务劳动。过去用卫生巾时,不管是侧睡还是仰卧,经血有时会成片地漏到床单上,她为此不得不在经期洗床单。现在,她不再有这样的烦恼。
在解放身体之外,Yuming还觉得月经碟给她带来了精神解放。从小到大,在月经期担心经血漏到衣服上的紧张感常常伴随着Yuming。而月经碟给予她一种强烈的安全感——“我早上出门前用手摸过了,它就在那卡着出不来,会觉得比较安心”。
03 再次学习自己的身体

璧莹会带着“可以找我借卫生巾”的挂饰出门
作为家中独女,符璧莹称自己是“幸运的小孩”。她的父母今年80岁,年轻时是比“老三届”(1966-1968年的在校中学生)更早的高中毕业生。
在她的记忆里,她在家中顺着自己的性子自然生长,家里人没有给她施加过任何“女孩应该是怎么样的”性别规训。爬树、用斧子、用柴刀、织围巾……这些技能她小时候挨个学了个遍。
小学时,璧莹看见一个词“自慰”,就去问父母是什么意思。父母没有解释,只说去查一查字典。过了一段时日,爸爸买来一套日本的儿童性教育翻译绘本《画说性》送给她,那成为了璧莹最早的性教育。
自由开明的成长环境让璧莹不太有月经羞耻和性羞耻的概念。她会在公司团建泡温泉时告诉大家可以找她拿棉条和卫生巾,也曾带上各种经期用品在广州天河区做过一个小小的交流分享会。
即便了解不少相关知识,实际和身体打交道时她仍时常感到自己的笨拙,“这完全是另一回事”。
因为更换棉条时经血可能会沾在手上,而公共卫生间的隔间又无处清洁,璧莹只会在家中使用棉条。得知太长时间不更换棉条可能会诱发中毒性休克综合症(TSS,一种由细菌毒素感染引起的罕见严重疾病),璧莹会避免在使用棉条的日子里睡懒觉,要求自己睡7个小时左右就起床。

置入式经期卫生用品的对比
与贴在内裤上的卫生巾不同,女性想要使用棉条、月经碟等置入式卫生用品,需要对自身生殖系统的真实构造有更加清晰、具体的认知。有时,社会上关于女性身体的沉默、回避或是陈旧认知,也会牵制她们探索的脚步。
做了“Wavelet月潮”项目之后,许泽瑜会在社交平台搜索相关话题,解答评论区的一些疑问。她曾在一个月经碟的帖子下看见一条让她“寒心”的提问:“我是未成年,我还有处女膜,可以用吗?”
许泽瑜把这些沮丧的感受和其他成员分享,也让她们想起自己学着认识身体的经历。生理课上老师的含糊其辞,初潮后对自己身体变化的强烈好奇心,以及借助网络搜索零散拼凑出模糊的知识图景,是三人共同的记忆。

“Wavelet月潮”成员周品杉,20岁
“ 其实我以前 也 一直认为处女膜是存在的。 ” 周品杉在河北长大 ,上大学之前,她 接受的有关女性身体的校园教育仅仅来自一节小学的生理卫生课。 在那个 “ 封建 ” 的小学校园, 老师会严厉责骂在体育课穿运动短裤的女生。
钱雨菲来自江苏。她第一次面对较为系统的女性身体知识是在初中生物课上,课本中有一讲介绍了男女第一性征和第二性征的区别。那天老师没有讲课,只是让学生自己看书。课堂上,男生们嘻嘻哈哈地讲着黄色笑话,她只能盯着课本。后来,她又去网络上查了一些资料,总算对女性生殖系统的构造有了粗浅的认知。
直到步入大学,尤其是着手实践月潮项目之后,她们开始了解到月经杯、月经碟,在学习和科普的过程中填补上过往性教育的空白。许泽瑜曾在国外某交流月经产品的论坛上看见一句话:“月经碟就像一个钩子,带着我去了解了自己的身体。”
04 赋予女性选择的权利

许泽瑜(左1)、钱雨菲(右1)与 Marcela Godoy(左3)合影,Marcela Godoy是上海纽约大学交互媒体艺术学艺术副教授,关注月经与环保的交叉议题,曾与她人合作提出“可持续经期护理倡议”
作为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项目,由许泽瑜等四位女生组成的“Wavelet月潮”正在尝试一点点改变眼前的世界。
她们曾收到过一位想尝试月经碟的女性网友的私信,为她详细解答了如何找到子宫颈的问题。后来,那位网友又找到她们,感谢她们让自己知道了月经碟,还学会了它。
她们还整理过一篇介绍世界上月经平权组织的帖子,在评论区收到了“有什么渠道可以支持她们”的询问。那一刻,许泽瑜有一种自己和其他组织被更多人看见的感动,觉得也算是“出了小小的一份力”。
除了传播工作,她们也做调研,根据收集到的女性使用体验协助月经碟厂家改进款式。目前,她们已经拿到了一件样品。

“Wavelet月潮”制作的月经主题文创周边 用于赠送给参与调研的受访者
不过,每个女性的身体都是独特的,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目前市场上的置入式卫生用品。
周品杉用过棉条和月经碟。不同的棉条在尺寸和吸收力上都有差异。在满足经期流量的前提下,选择吸收力弱的棉条会让放入和取出的过程更加顺滑,也更能避免由于过度吸收而损伤阴道内壁的情况。因为经量偏少,棉条与阴道摩擦的阻塞感让周品杉不太舒服,她转而尝试月经碟。
使用之前,选好适合自己的尺寸很重要。月经碟尺寸的选择,与女性子宫颈的高低有关。过大的月经碟可能无法在体内展开,从而无法很好地承接经血,甚至可能会顺着阴道滑出。如果伸入不到两个指关节(约小于3-4.5cm)就摸到了子宫颈,就属于低子宫颈,一般需要选择小号的月经碟。
周品杉觉得自己是“超级低宫颈”。她买了在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小型号,月经碟依然会掉出来。她还会感受到月经碟抵住了子宫颈,让她感到疼痛。最终,她换回了卫生巾。

“Wavelet月潮”制作的月经平权海报
在决定使用月经碟之前,许泽瑜也考虑过棉条。她算了一笔账:不算运费,相比卫生巾,棉条每根的单价更高,平均在1元以上至3元之间;而医用硅胶的月经碟单价约在10元到几十元不等,却最长可重复使用10年。
这样看来,月经碟是更经济的,为她省下了一大笔每月屯卫生巾的花销。
世界银行在2021年的统计表明,全球约有5亿人口正在经历严重的月经贫困(指处于经济弱势的女性因无法获得足够且合适的生理用品、卫生管理隐私或月经教育,而损害生理、心理健康,且在学业或事业上遭遇阻碍)。同时,月经贫困长期影响女性的生活,女性因此陷入各方面性别不平等的恶性循环。

奥斯卡获奖纪录片《月事革命》第一次将“月经贫困”一词曝光在主流媒体
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曾依据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《国家贫困地区儿童发展规划( 2014-2020 )》做过推算:在全国约 4000 万贫困儿童中, 12-16 岁女童约占 10% ,意味着有大概 400 万女孩因为经济困难而经常使用劣质卫生巾、旧布条甚至作业纸来应付经期,面临妇科感染、自卑抑郁等健康风险。
钱雨菲也会想象,假若月经碟被大众接受,一些负担不起一次性卫生巾的山区女孩,或许就可以选择性价比更高的月经碟来度过她们的经期。

欧洲商店里的各种经期用品
在金钱考量之外,多元的经期卫生用品意味着女性拥有更多主动的选择权,能够根据自身需要选择健康、舒适的产品,而非陷入即便产品有问题也找不到替代方案的境地。
在中国台湾有“月经一姐”之称的凡妮莎,曾在台湾地区推出第一个月经杯和月经碟,打破了当时台湾经期卫生用品选择匮乏的局面。她还长期从事月经平权工作,鼓励女性知晓、行使自己的选择权,主张“赋权在己”。
在凡妮莎的自我介绍中,她写道:“就算最后你选择的是卫生巾,WHY NOT?至少它是一个自我实验过后的选择,而不是知识垄断后的结果。”
周品杉非常认同凡妮莎的观点。她说,即便自己还是只适合用卫生巾,她也会支持月经碟等更多卫生用品的普及——“不选择它和没有选择它的权利是两回事”。
注:Yuming为化名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一条”(ID:yitiaotv),作者:一条,编辑:蓝雨约,责编:鲁雨涵,36氪经授权发布。